孙·索万纳瑞——不靠中国你靠谁：柬埔寨多元与务实外交的现实困局

1月14、15两天，知名财经媒体英国《金融时报》（FT中文网）和中国的观察者网分别发表题为“柬埔寨寻求降低对中国的依赖”与“柬埔寨副首相放话：特朗普让我们惊醒，不能只依靠中国”的文章。这两篇文章瞬间被多家中文媒体转载，并引发热议。

在风浪中航行考验舵手把握航向的能力

作为柬埔寨发展理事会第一副主席和副首相的孙展拓把话说得很直白：特朗普的“解放日”关税让柬埔寨“猛然惊醒”，不能只依赖一个国家；小国承受不起在中美竞争中选边站队的代价，“大象打架时最好躲开”。从理论上讲，孙展拓的这套表述在方向上没错——对于一个国家的治理来说，多元外交从来不是错误的选项。但问题在于多元外交是一个国家应该奉行的“战略”原则，而柬埔寨今天更缺的是“能力”；是“愿望”；是综合国力。而很显然柬埔寨当前面临的现实是对其开展多元外交最大的“约束条件”。一旦把态度表错，就会把整个国家带入一种不利于自身发展的境地。这绝非口号一换、站位一摆，就能同时拿到东风与西风的红利，却不用付出制度与产业的代价的。

一、多元外交姿势正确，但柬埔寨自身的“底盘”还不够结实

对弱小国家而言，多元外交不是“朋友圈扩列”，而是一门精密的风险管理哲学。奉行多元外交的前提是，你必须有足够强的国家机器、稳定的边界安全、可被投资者信任的营商规则、可审计的供应链合规基础。有了这些前提条件，你才能做到游刃于多个强国间。否则，多元外交就会变成“多线承压”。

从柬埔寨当前面临的情势不难发现：对美外贸市场高度集中。美国与柬埔寨的2024年贸易总额约 130亿美元，其中美国自柬进口 126亿美元，对柬出口仅 3.19亿美元，美国对柬货物逆差约 123亿美元。这意味着一旦美国在关税、原产地规则、反规避调查上收紧，柬埔寨的加工制造业出口就会马上“喘不过气”。

同时，其对华供给也高度依赖。2025年中柬贸易额达 197.3亿美元，其中柬自华进口 180.4亿美元，对华出口约 16.8亿美元；且2024年贸易额为 151.8亿美元，2025年同比增幅接近三成。

这意味着你要“降依赖”，不能只靠言论和姿态，而要具备产业链本地化的能力与可替代的来源，而这恰恰是柬埔寨当前最难做到、最慢实现和最烧不起钱的地方。

多元外交当然是正确的方向，但它不应该是柬埔寨今天应该“转的方向”，而应该是“逐步要实现的平衡”；不是“换一边依靠”，而是要“加固自身底盘后再扩展”。自身体质过于虚弱的时候，东风、西风都会吹得这个弱小的国家“受风”。

二、“小公司靠人治，大公司靠机制来治”，弱国更该先校正机制再谈纵横

柬埔寨今天更像是一家创业阶段的“小公司”：靠关系、靠个人人脉资源、靠临场协调解决问题，短期有效，但抗风险能力太差；一旦外部环境和规则发生变化，就容易顾此失彼。而大国和成熟经济体像已经趋于规范和稳定运营的“大公司”，其靠制度与流程运转，能承压、可纠错、也能持续。

弱国小国要活得稳，最怕的不是“朋友少”，而是机制弱：供应链合规机制弱，就扛不住美国对“转运”“原产地规则”的收紧；边境危机应对机制弱，就会被地缘冲突的对手反复摩擦；治安与反诈机制弱，就会让旅游、投资、会展等外向型经济领域遭遇“重感冒”。

所以，今天柬埔寨最务实的外交，不是先在口号上“降依赖”，而应该先在国内把自己做成“可被信任的规则型经济体”——让资本相信：钱进来能安全、合规、可退出；让市场相信：货出去能过审、可溯源、能持续。

三、柬泰冲突把“国家的脆弱性”暴露了出来

多元外交最怕的是“内外交困”。柬泰冲突带来的不仅仅是眼前部分边境居民的无家可归，更是一种结构性信号：当边境不稳，国家的谈判能力会被削弱，外部伙伴会用更苛刻的条款定价你的风险。

边境冲突结束后，中美双方都向柬泰两国提供相应的援助，用于边境稳定、排雷、安置冲突导致的50多万流离失所者（网络数据），以及打击诈骗与跨境犯罪。这些援助当然重要，但它也提醒柬埔寨：你越需要外部安全与治理资源，外交能力就越容易被外部议题“绑定”。在这种情况下高调谈“降依赖”，很容易被两边同时加压——一边担心你“变心”，另一边怀疑你“投机”。

四、口号决定不了现实：中美“直接投资、贸易、人道援助”对比

我们用还是数据说话：
1、直接投资（以柬埔寨批准投资为基准）
2024年柬埔寨批准投资总额约 69亿美元，中国贡献 34.5亿美元，约占 50%；
2025年柬埔寨登记投资项目约 630个、总额接近 100亿美元；官方通报提到资金主要来自中国以及本国与其他外资；
2025年前11个月，柬埔寨批准投资 95亿美元，中国占 52.6%；投资者名单中包含美国，但占比层级与中国不可同日而语。

一句话：在“钱从哪里来”这件事上，东风是实打实的主风向。

2、贸易
对美：2024年美柬货物贸易总额 130亿美元，柬对美出口126亿美元；
对华：2025年中柬贸易 197.3亿美元，这一数据2024年为151.8亿美元。

一句话：西风决定“卖到哪里”，东风决定“从哪里买、怎么造”，这两头可都得把牢靠。

3、人道与治理型援助（可核对的公开数字）
美国：除近期对柬泰 4500万美元援助外 ，美国对柬排雷自1993年以来累计援助超过 2.2亿美元;
中国：2024年对柬基础设施提供约 3亿人民币（约4200万美元）纯援助。 2025年亦提供 约280万美元的人道援助用于边境冲突相关安置。

一句话：西风更多体现在规则与市场；而东风更多体现在资本、基础设施工程与体系性项目。柬埔寨真正需要的是把两种风都变成“顺风”，而不是把某一股风变成“政治表态”。

五、尼古拉斯·马杜罗事件的强权效应

马杜罗事件的强权效应被国际媒体描述为对世界秩序的冲击与美“原始力量”的展示。对于小国而言，这类事件释放的信号非常冷酷：当大国把手段升级到“直接动用国家力量”的层级时，小国在安全、金融、贸易、司法协作上的被动会明显加剧。换言之，你越依赖单一市场、单一金融通道、单一安全外援，就越容易被“按开关”。

这会反过来推高柬埔寨在选择上的焦虑：想多元，但更怕踩线；想靠近规则，但又担心失去现金流与项目；想荤素通吃，但制度与合规能力又都跟不上。

六、25年的对等关税与29年脱离最不发达国家行列逼迫柬埔寨必须走向一个答案

第一件事，是美国对等关税与贸易谈判的刀锋。路透曾报道柬埔寨面临 49%的高关税压力，并通过谈判寻求下调。 这不是“讲情义”能解决的，最终落点一定是：原产地、供应链、劳工与合规。

第二件事，是联合国确认柬埔寨将于 2029年12月19日从最不发达国家名单中移除，但会给予五年的过渡准备期。众多媒体在描述这一事件时大都用“毕业”一词，理论上讲在落后国家校园“毕业”当然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但它也意味着大批落后国家才享有的普惠关税优惠、灵活原产地待遇与国际支持措施会快速丧失，柬埔寨必须用够硬的竞争力去换市场。

2020年中国政府决心全面摘掉全国贫困县的帽子时，柬埔寨经济与财经部产业顾问、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孙英龙受山西省河曲县政府之邀为河曲的后续发展出谋划策。当时孙英龙就提出：摘掉贫困落后的帽子容易，关键是摘掉帽子后如何做到不感冒，是考验河曲体质的时刻。孙英龙的提法非常贴切，当时的河曲严重依赖其全国贫困县的帽子换来的多项税收减免。而河曲县除了几个煤矿和一两家电厂，再无其他值得一提的的支柱产业。今天的柬埔寨与当初的山西河曲何其相似：接待能力薄弱、产业化水平不足的旅游业、零散土地原始种植管理手段背后的农业、内需尚未形成外部投资疲软的房地产业、表面繁荣的工业园区和经济特区背后仅算得上浅加工业远未达到制造业标准的卖地盛宴等，无不暴露出其自身经济结构与产业基础的严重问题。

多元外交不是“谁强靠谁”，务实外交才是“以国情为锚、以产业为纲、以规则为路、以安全为基”的实用策略。

七、西风要借东风更不可失，但前提是先把船修好

“不靠中国你靠谁？”这句话听起来颇显刺耳，但是它戳中了柬埔寨面临的现实：在直接投资与产业项目层面，中国仍是最大支撑；在出口市场与规则体系层面，美国与西方仍是关键。

柬埔寨真正的出路，不是喊一喊“降低依赖”就可以扭转乾坤的，而应该从“小公司的人治”升级成“机制治国”：边境稳住、反诈做实、营商透明、供应链可溯源、劳工与环保可核验、金融与物流更可控。到那时，多元外交才不再是“现实困局”，才会成为柬埔寨真正的战略资产。

东风不必献媚，西风不必赌命；两股风都借到，才能成为自己把握航向的掌舵人。

文：孙·索万纳瑞
责任编辑：孙凯杰

作者孙·索万纳瑞，柬埔寨华人产经专家。现任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特聘产业顾问。多年酒店、金融、航空等财团产业顾问，从事出版与产业投资多年，长期研究柬埔寨等新兴市场国家的产业与经济发展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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