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索万纳瑞(Sun · Sovannarith):近日,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华语国际访谈平台《锐声》(Sharp Voices),专访文章“权力交接过后,柬埔寨必须完成国家转型”就“权力交接过后,柬埔寨必须完成国家转型”这一主题,对柬埔寨经济与财经部产业顾问、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Khmer Industrial Economy《高棉产经》(原Khmer Times中文网)出版人、总编辑孙英龙进行了专访。
孙英龙接受《锐声》(Sharp Voices)专访
访谈由《锐声》出版人、创始人王英良亲自主持。在这个专访中,王英良没有把问题停留在孙英龙的个人经历,也没有局限于“柬埔寨是否值得投资”,而是从权力交接、柬泰冲突、经济调整、治理能力、产业人才和中美关系等方面,追问一系列更具根本性的问题:
完成最高政治权力的代际交接之后,柬埔寨能否进一步完成国家发展模式的转型?
从布鲁塞尔观察柬埔寨,关注的不会只是中国投资进入多少、出口增长多快,而是治理规则、国际市场、产业能力和地缘选择如何共同决定这个国家的发展空间。
这也使此次专访不只是一场人物对话,更像是对进入洪玛奈时代的柬埔寨的一次历史性和阶段性的提问。
权力实现交接,并不等于实现了国家的转型
2023年,洪玛奈接任柬埔寨首相。此次交接维护了政治稳定和政策连续性,也标志着柬埔寨进入新的政治阶段。
洪森领导柬埔寨走过了恢复和平、重建秩序、吸引外资和推动经济增长的重要时期。对一个曾经长期经历战争和动荡的国家而言,稳定本身就是一种不可低估的公共价值。但稳定不是发展的终点。
正如孙英龙在访谈中所说:权力交接解决的是“谁来领导”,国家转型解决的是“靠什么发展、如何治理”。
上一阶段的柬埔寨首先需要稳定下来;今天的柬埔寨,则需要把政治稳定转化为制度稳定,把外资增长转化为产业能力,把人口优势转化为人才优势,并让经济增长更加充分地进入企业、家庭和普通劳动者的收入结构。
作为一名柬埔寨的产业研究者,我关心的不只是外界如何评价这场权力交接,更关心它最终能否改善柬埔寨人的就业、收入和发展机会。
这才是检验国家转型是否发生的现实标准。
柬埔寨缺的不是工厂,而是产业能力
孙英龙认为,柬埔寨当前并非没有增长,而是外资和出口继续扩张,与房地产、国内消费及部分中小企业承压同时存在。真正需要审视的,是这些增长能否转化为本地企业能力、居民收入和国内消费。
外资企业在柬埔寨生产,不等于柬埔寨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产业。
一家工厂不是一条产业链,一批彼此缺少联系的企业也不等于产业集群。一片拥有道路、电力和标准厂房的土地,更不会自动成为成熟的工业园区。
真正的产业,需要本地供应商、技术人才、上下游协同、物流金融服务以及柬埔寨企业的实际参与。因此,柬埔寨下一阶段招商引资的重点,不应只是“还能引进多少家企业”,而应转向“能够形成多少产业”。
只有外资留下供应链、技术、人才和本地企业,投资才真正转化为国家能力。否则,柬埔寨获得的主要是生产地点的转移,而不是产业能力的形成。
人才不是配套,而是基础设施
柬埔寨长期依靠年轻人口和相对较低的劳动力成本吸引制造业,但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永远依靠低工资建立竞争力。产业升级需要技术工人、工程师、生产管理者、供应链人才和能够进入国际市场的专业团队。
然而,柬埔寨对外国专业人才的管理,仍然带有明显的短期思维。一个国家一方面希望吸引长期产业资本,另一方面却难以向长期人才提供稳定、清晰的居留预期,这本身就是政策矛盾。
公路、港口和电力是看得见的基础设施;工程师、技术人员、产业管理者和企业家,则是决定产业能否运转的“人的基础设施”。人才不是产业发展的配套条件,人才本身就是产业基础设施。
如果柬埔寨希望承接更高附加值的产业,就必须同时改革教育、职业培训和国际人才政策。
不选边的前提,是自己站得住脚
柬埔寨很难在中国与美国之间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中国能够提供投资、设备、基础设施、供应链和产业转移能力;美国及欧洲市场则对柬埔寨出口、关税待遇、国际融资和国家信用具有重要意义。
一边是投资与产业能力,另一边是市场与国际规则。
柬埔寨最危险的结果,不是简单“选错一边”,而是既没有把中国投资转化为自身产业,又因为治理、合规和地缘政治问题失去欧美市场,最终两头落空。
因此,“不选边”不能只是一句外交表态。
真正的战略自主,需要多元的资本来源、出口市场和国际伙伴,更需要柬埔寨形成自身不可替代的产业能力。
如果一个国家长期主要依赖土地和低成本劳动力,其战略选择空间必然有限;只有拥有产业、人才和制度信用,才真正拥有谈判能力。
允许质疑,才使专访具有价值
这场专访值得关注的另一个原因,是王英良没有把它写成对受访者的单向展示。
他直接追问孙英龙:是否过多站在外国投资者立场思考问题?同时具有政府顾问、研究机构负责人、媒体出版人和商业顾问等身份,如何处理不同角色之间的边界?过去有哪些判断被现实证明错误?
孙英龙承认,他曾高估外资向柬埔寨本土产业外溢的速度,低估房地产调整与金融体系之间的关联,也误判过灰色产业退出的时间。
承认错误并不能证明一个人的所有观点正确,却能够使公共讨论摆脱“受访者永远正确”的人物包装。
这也说明,《锐声》此次对话的目的不是制造一个完美人物,而是让观点接受追问和检验。
柬埔寨真正的考题才刚刚开始
布鲁塞尔提供观察世界的距离,金边则提供了理解柬埔寨的现场。这场专访最重要的价值,不是急于为洪玛奈时代下结论,而是提出了评价这个时代的标准:柬埔寨能否把稳定变成制度,把投资变成产业,把人口变成人才,把增长变成收入?
权力交接只是政治进程中的一个节点。
历史最终评价洪玛奈时代的标准,不会只是交接是否平稳,而是柬埔寨能否由一个主要依赖外资、成本和地缘位置的经济体,转变为一个拥有产业底盘、人才基础、制度信用和战略自主能力的国家。
柬埔寨要完成的,显然不只是权力交接。
真正的国家转型,才刚刚开始。
文:孙·索万纳瑞
责任编辑:禹涔
作者孙·索万纳瑞(Sovannarith Sun)为柬埔寨地缘政治和产经专家。现任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特聘产业顾问、Khmer Industrial Economy《高棉产经》(原Khmer Times中文网)专栏撰稿人。多年酒店、金融、航空等财团产业顾问,从事出版与产业投资多年,长期研究柬埔寨等新兴市场国家的产业与宏观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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