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索万纳瑞：汇旺之殇谁该担责？

孙·索万纳瑞（Sovannarith Sun）：近两天，数百汇旺（Huione Pay）储户聚集在柬埔寨国家银行（NBC）门口，声讨汇旺并向央行讨要说法。至此，储户们对资金冻结的愤怒已经不再只是私下抱怨，而是直接走上了台面。那么事态发展到今天的地步，问题就已经不只是“平台“本身的问题，而是“当公众的辛苦钱被困住之后，究竟谁来担责、谁该给出答案”？

应该为汇旺买单的绝不应该只是储户

汇旺事件最刺眼的地方，不只是有人拿不回钱，而是大量普通使用者直到今天仍然觉得自己进入的是一个“看起来合法合规、看得见摸得着也一直广泛认同”的支付体系。可NBC如今给出的回应却是：没有足够法律依据承认这些客户是Huione Pay的债权人。理由是Huione Pay牌照早已于2024年9月被撤销，法定清算也早已于2025年6月完成，而且相关电子钱包交易还涉及USDT等被禁止的加密资产。法律上这是一种切割，但在现实中这种切割显然无法平息公众的愤怒。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如果Huione Pay的牌照确已于2024年9月被撤销，并于2025年6月19日完成法定清算，那么为什么直到2025年年底、甚至2026年4月，仍有如此多的客户认为自己与这个体系存在持续、有效、可兑现的关系？为什么风险没有在撤牌时就被公众了解和及时地感知？为什么直到今天，追讨者还在不断补交资料、重复登记、等待没有明确期限的处理？NBC方面称，已收到近1300份Huione Pay客户的索赔材料。制度上的“终结”，并没有转化成市场认知中的“终结”，更没有转化成风险处置上的“终结”。

更关键的是，汇旺并不是什么藏在城市边缘、躲在地下角落里的灰色小作坊。据公开资料显示，Huione Pay PLC曾登记在No.62, Preah Norodom Blvd.；而H-Pay Service PLC的公开地址则列在堆谷（Toul Kork）Panda Tower TK。一个在首都多边的城市主交通干线诺罗敦大道，一个在名门旺族聚集的堆谷核心城区，这样的经营与品牌延续，不是在监管视线之外发生的，而是发生在金边最不可能被忽视的城市核心地带。

这也正是公众最难接受的地方：如果一家公司早就被撤牌、进入清算，为什么其后续品牌、场所、系统与用户体验，仍能明目张胆的存在于城市中央？为什么仍能让大量用户使用它的服务？有报道显示，部分客户在汇旺停止提现后被工作人员要求下载H-Pay，且被告知账户信息会自动迁移。对普通使用者来说，这不是法律文本中的“两个主体”，而是一条连续的服务链、一种连续的信任关系。企业当然不能在平时享受“正规平台”的信任红利，出事后却突然退回“与我无关”的法律外壳里。

但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企业，同样站不住。因为监管的价值，从来就不只是事后发公告，更在于事前划边界、事中做隔离、事发能善后。今天NBC强调“无法律依据承认债权”，这是它的法律立场；可公众要追问的是另一层责任：在撤牌之后，监管是否及时完成了清场？是否进行了充分、明确、直达用户的风险提示？是否有效阻断了市场对品牌延续、服务延续、主体延续的误判？如果这些环节都没有做到位，那么监管就不能在风险爆发后把自己完全定义成旁观者。

更耐人寻味的是，NBC在2026年1月、2月更新的支付机构公开名单中，H-Pay Service PLC仍然在列。这意味着，至少在公开监管信息层面，H-Pay并非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机构，而是一个真实出现在监管公开材料中的持牌支付机构。也正因为如此，公众才更有理由追问：当Huione Pay已被撤牌并清算，而H-Pay又持续出现在公开名单上时，监管到底有没有在第一时间把二者之间的边界、风险与责任清清楚楚地讲明白？没有这一步，市场的误解就是必然的，也是合理的。

当然，汇旺事件还有更大的背景。美国财政部下属FinCEN在2025年5月1日将Huione Group认定为“主要洗钱关注金融机构”，并指其网络包括Huione Pay在内，称其在2021年8月至2025年1月间洗白了至少40亿美元非法资金。也就是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单一平台经营不善那么简单，而是牵连到柬埔寨数字支付治理、反洗钱能力以及国际金融声誉的更大考题。正因如此，这场风波更不能只用“客户自担风险”草草了结。

但话说回来，储户自身也并非毫无责任。在选择金融服务时，提高警惕本就是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把大量资金长期存放在支付平台，尤其是出于便捷和所谓的高收益，甚至对合规边界心知肚明却仍抱侥幸心理，本身就是把自己的财富暴露在更高的不确定性风险之中。支付平台终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银行，风险承受能力、监管强度、纠纷处置路径和资金安全边界都无法与合规银行相提并论。这个教训储户也该记住：真正该优先选择的是合规合法、受严格监管的银行和持牌金融机构，而不是为了方便和高息，把自己的钱押在法律边界模糊的民间支付平台上。

我们把这句话说完整：提醒储户增强风险意识，不等于可以借此冲淡企业责任，更不等于可以让监管置身事外。普通人有审慎义务，企业有诚信义务，监管更有守门的义务。三者不能互相替代，更不能在出事后只剩下最弱的一方来承担后果。

所以，汇旺之殇，第一责任当然在企业。谁经营平台、谁延续品牌、谁引导迁移、谁享受信任，谁就该先承担责任。第二责任在监管。 撤牌不是把牌照收回就算结束，清算也不是在文件上签字就叫完成。只要市场仍然把一个已出局的主体看成“还在场”，监管就没有真正完成处置。第三责任在储户自身。 在金融世界里，便利和高息从来不是免费的，谁为了眼前的小利忽略了基本合规，谁就更容易在风暴里承担首当其冲的冲击。

最可怕的，并不是一家平台倒下；最可怕的是它倒下很久以后，公众才第一次知道，它原来早就不该站着。

如果牌照在2024年已经失效，清算在2025年已经完成，那么到了2026年，街头与央行门前此起彼伏的“还钱”声，追讨的就不只是账户里的余额，更是在追问：谁让一个本该早已退出市场有着巨大风险的平台穿越了整整一年多的时空，仍以近乎正常运营的合规合法面貌存在？

汇旺之殇，不能只埋进几纸公告里，更不能在一句“无法确认债权”中草草翻篇。企业若违规失责，当然该追；监管若早知早见，却没有及时切断风险、划清边界、告知公众，同样无可推卸。

普通人可以为贪便利、逐高息付出代价，但这绝不意味着企业可以失信，监管可以失守。

说到底，今天人们追问的早已不只是钱还能不能回来，而是一个更冷也更硬的问题：一个本该更早被阻断的风险，为何能堂而皇之地活到今天？汇旺之殇，若最后只让储户买单，那就不是市场教育，而是制度失语。

该还账的，不只是平台；该被追责的，也绝不该只有平台。

文：孙·索万纳瑞
现任编辑：恺杰

作者孙·索万纳瑞为柬埔寨产经专家。现任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特聘产业顾问。多年酒店、金融、航空等财团产业顾问，从事出版与产业投资多年，长期研究柬埔寨等新兴市场国家的产业与经济发展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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