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大厂流量寻租逻辑与反腐败新挑战

近年,网信部门平台监管、互联网反垄断持续落地,叠加AI深度介入流量分发,平台算法寻租、内幕流量交易等新型腐败乱象集中暴露,成为数字经济治理的突出难题。结合一线行业从业体验与近年司法实践可见,依托平台垄断流量形成的隐秘寻租,已然脱离传统商业舞弊范畴,凭借高隐蔽性、低追责率持续泛滥,对原有监管与反腐体系形成持续冲击。

从学理看,传统腐败多依附于公共权力、行政审批与实体资源分配,而在数字经济时代,依托平台算法分配的流量资源,催生了一类全新的腐败形态。互联网头部平台凭借网络效应汇聚海量用户注意力,流量就是数字世界的核心资产。现实中,流量不再只是广告与电商的变现工具,而变成可以分配、倾斜、私下交易的虚拟资源,这里就存在显性的腐败寻租空间。

控制注意力资源是数字时代商业竞争逻辑的核心。手握流量分配权的互联网大厂,掌握着决定商家、创作者曝光机会的隐形闸门,由此滋生流量寻租、内幕交易等系列商业舞弊。这类腐败不依赖土地、现金等实物资产,依靠算法黑箱与业务隔离隐藏痕迹。比如,字节跳动持续多年的内部反舞弊审查,就是这类新型腐败的典型样本。随着生成式AI深度融入流量分发,流量腐败的伪装手段不断升级,传统反腐与监管模式正遭遇严峻挑战。流量带来的利益丝毫不弱于传统的钱权交易,洞察流量腐败的生成逻辑,是约束平台权力、维护数字市场公平竞争的关键。

流量经济重塑了市场运行轨迹,用户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平台掌握入口,掌控内容推荐、直播间扶持、账号解封、搜索排序、等级设计等流量分配权限。流量本质上是数字化时代的注意力资产,谁掌握流量分配权,谁就掌握市场机会的隐性权力。一旦平台形成流量垄断,这种分配权便具备准公共属性。行业内常说“谁掌握流量,谁就掌握定价权”,这不仅适用于商品定价,同样适用于商业机会的分配。中小商家、自媒体与MCN机构的生存高度依赖平台推荐,哪怕产品和内容质量过关,失去流量扶持就可能面临零曝光,再度崛起之难可想而知。这种依附关系催生强烈的寻租动机,外部经营者愿意支付好处费,换取平台内部人员的流量倾斜,对平台而言,内幕交易的风险虽有,但寻租的获利隐蔽且丰厚,铤而走险就有了动力。

笔者在与某头部平台负责短视频、个体和商业文案投放的从业者交流中得知,内容流量行业长期存在灰色交易生态,诸多的交易会隐藏在貌似普通的厂商年度大会或其他正规的场合中以及私人关系中。在流量商业竞争中,同等质量的内容与货品,往往因平台流量倾斜差异出现数据两极分化。不少中小商家、初创MCN为突破流量瓶颈,会私下对接平台运营换取隐形推流、搜索提权、审核宽松等资源。相较于成本高、波动大的正规付费投放,私下流量交易见效更快,由此形成稳定的灰色供需,直接消解平台公开规则,破坏行业公平竞争基础。控制流量的部门,哪怕是普通员工,其所能影响的人数与所能掌控的财富流量超乎常人想象,但是他们的日常收益是有限的,而且面临相当严苛的考核,普遍面临着晋升有望而机会不多,任期有限却难保长久的职业瓶颈,基于平台优势而高度赋权,但收益的不对等刺激了这一群体广泛的寻租。

平台员工的流量权力源于市场垄断地位,和公职人员的公权力腐败内核相似,但载体完全不同。流量没有实体形态,一次流量倾斜只是后台参数微调,痕迹极易掩盖,内部人员只需调整推荐权重、开放白名单,就能为合作方创造巨大商业收益,以此换取各类利益。现实中,一条被平台重点推荐的短视频,能够带动数十万销售额;直播间的流量扶持可以让品牌业绩暴涨。流量带来的收益可以无限膨胀,容易形成稳定的利益驱动。市场竞争逐渐从产品比拼,转向争夺平台流量分配者的资源倾斜。若缺少内控约束,流量权力极易被私化,平台规则沦为交易标的,所谓的公平竞争则无从谈起。近年多地警方通报的流量舞弊案件,均证实内部人员勾结第三方套利的模式已成常态,涉案规模可观,危害突出。

流量源于内容和声誉标识,但流量并非统一的整体资源,而是被切分为短视频、直播电商、本地生活、广告投放等大量细分赛道,不同赛道拥有独立流量池与审核机制,形成一个个封闭的“流量孤岛”。大厂内部各业务线相互隔离,信息相对切割,为内幕交易和腐败提供了天然的遮掩和机会。平台将流量权限拆分到不同业务、品类与区域,单个员工仅负责一小部分垂类流量的调配,舞弊行为被原子化局限在复杂的细分赛道,其他部门很难察觉异常。

细分赛道还制造巨大信息差,催生内幕交易。平台流量扶持计划、算法调整节点、活动排期等都属于内部保密信息。但在利益驱使下,内部人员可以提前向合作商家、MCN泄露政策,指导对方提前布局内容、备货,抢占流量红利。这类行为甚至不用直接修改流量参数,仅凭信息差就可以获利,里面边界模糊,极难定性。同时,流量数据波动本身就受季节、用户偏好影响,人为输送流量可以包装成算法自然波动。舞弊者往往采用多账号、小批量输送流量,规避风控预警,长期累积形成巨额收益,事后溯源和采证难度很大。黑灰产团伙与平台内部人员勾结,资金走私人账户、第三方公司,沟通依靠外部软件,仅在系统留下正常合法业务记录,进一步加固利益链条。此类舞弊隐蔽性极强,常规风控难以识别,大多依靠事后举报或专项审计暴露。

目前,互联网大厂均面临这一挑战。字节跳动作为国内头部流量平台,业务覆盖短视频、直播电商、本地生活等多个垂类,也是国内互联网企业反腐披露案例最多的企业。某行业评论指出,字节持续的反腐风暴,本质就是对流量分配权力的约束。从公开的反舞弊通报来看,案件大多集中在流量分配、广告资源、供应商审核等岗位。涉案员工收受商家与MCN的好处,为特定账号、直播间提供流量倾斜,放宽审核标准,帮助违规内容进入推荐池。部分人为供应商争取活动资源,换取回扣。外包人员也参与流量套利,不少案件最终移交司法部门。

这类案件体现流量腐败两大特征:腐败标的是流量资源而非现金,舞弊依托细分业务分散内幕交易和关联,隐蔽性强。很多案件依靠举报和专项审计才得以发现,常规风控很难识别。字节通过辞退员工、移送司法、拉黑违规合作方等方式开展内部治理,但企业自查存在天然局限。平台风控系统由自身设计,熟悉规则的舞弊人员能够规避审计。企业反腐只能做到事后追责,无法根除流量垄断带来的权力失衡。平台内控能够打击个体贪腐,却难以解决算法黑箱、流量分配规则不透明这类系统性风险。说实在的,大厂制造并控制海量的流量利益,在数字经济环境下拥有巨大的权力,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分配流量的人员往往难以固守底线。

此外,流量经济叠加AI技术,进一步放大流量反腐的难度。AI参与内容筛选、用户匹配与流量分发,大量流量决策由模型自动完成。员工微调模型标签与参数,定向提升特定账号曝光,在系统日志中只会被记录为常规模型调试,很难区分是业务优化还是违规输送流量。AI还可以批量生产海量内容,利益方配合内部人员批量运营账号,混杂在海量内容池之中,人工核查几乎无法实现,也不现实,而其本身的管理裁量权又极其丰富,寻租的动力自然充足。近年曝光的AI水军黑产案例,就体现出技术赋能下规模化、隐蔽化的新型流量舞弊特征。

AI时代数据体量爆炸,取证溯源难度陡增。流量腐败证据分散在操作日志、资金流水、模型参数等多个独立系统,想要在海量数据中定位人为干预痕迹,对算力和技术能力又提出了极高要求。自然流量、付费广告流量、人为倾斜流量相互交织,很难单独核算舞弊带来的收益,造成涉案金额难以量化,给司法认定制造障碍。

同时,流量领域内幕交易的法律边界尚不清晰。同样是信息,证券市场的内幕交易拥有成熟法律界定,但平台流量政策、算法迭代这类信息,其法律定性仍存在争议。内部人员提前向商家泄露流量规则、借助AI内容生产抢占红利,这类行为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算法与流量数据掌握在平台手中(具体其实是个人手中),外部监管很难穿透核查底层逻辑。平台存在选择性披露问题,系统性的算法倾斜很难主动对外公开。跨区域、跨平台黑灰产协同作案,单一企业的内部反腐就无法彻底斩断外部利益链条。检察系统白皮书也明确提及,算法流量舞弊已是高发商业腐败类型,但取证与定性存在明显制度短板。

流量垄断催生的新型腐败,是数字经济带来的治理挑战。本质上,平台垄断形成的流量分配权力,在约束不足的情况下被异化为个人寻租工具。细分赛道放大腐败隐蔽性,字节的反腐实践印证了流量舞弊的现实风险。AI时代,算法黑箱与海量数据持续削弱传统反腐手段,流量寻租的取证、定性都面临巨大障碍,大部分的案件披露首先是来自于内审,或者内部利益分配不均带来的曝光,而机制性的技术预警和核查尚待建立。

作为新的权力形态,流量带来经济与社会的冲击是全方位的。治理流量腐败,推动流量分配规则与算法逻辑适度公开,压缩黑箱操作空间,完善法律法规,明确流量资源、平台内幕信息的法律属性,界定舞弊与内幕交易认定的标准;建立独立的外部审计,实现对算法干预行为的穿透式监管同时打通企业、监管与司法机关的线索移送渠道,形成威慑力,都是值得思考的方向。

数字经济塑造了权力新形态,唯有约束平台流量权力、打破算法黑箱,搭建法律与技术双重监管体系,才能遏制流量垄断滋生的隐秘腐败。如果任凭目前流量腐败滋生蔓延,那新的一批流量受益寡头就可能与大厂违法人员形成稳固的利益攻守同盟,形势一旦持续恶化影响到社会的公平与公正,那大厂面临的反垄断风险自然不会小,其代价肯定走向消极。

内容来源:王英良,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微信号:porsche910114
责编:妮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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