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英龙以地缘价值与产业基础回应高志凯:柬埔寨如何真正“站稳脚跟”?

孙 • 索万纳瑞(Sovannarith Sun):近日,曾任邓小平翻译、长期从事国际事务研究的高志凯在柬埔寨王宫前录制了一段题为《柬埔寨站稳脚跟最重要》的视频。高志凯在视频中谈到了柬埔寨的主权安全、周边关系、电力供应、人工智能、跨境犯罪和旅游安全等问题。他特别提醒,柬埔寨不能沦为美国地缘政治战略的棋子,并认为中国才是柬埔寨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高志凯曾在中国的外交部、联合国秘书处、证券监管机构、投资银行和大型能源企业工作,现任全球化智库(CCG - Center for China and Globalization)副主任、中国能源安全研究所所长。因此,他观察柬埔寨时,不会只看到外交,还会关注能源、资本、产业与国际市场。

孙英龙回应高志凯提出的”柬埔寨如何站稳脚跟“的命题

对于高志凯“柬埔寨站稳脚跟最重要”的这一论调,长期在柬埔寨从事产业研究与企业服务的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普恩特”董事孙英龙给出了他的判断。中国长期以来都是柬埔寨最为重要的发展伙伴。多年来两国之间形成的政治互信、基础设施合作、贸易往来和产业投资,对柬埔寨过去的发展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

但在肯定上述作用的同时,也需要沿着高志凯的问题继续追问:柬埔寨究竟要靠什么站稳脚跟?高志凯回答的是,柬埔寨应该警惕什么。而孙英龙试图回答的则是,柬埔寨必须要建设什么。

前者关注的是,柬埔寨如何避免受到外部力量的操纵;后者讨论的则是,柬埔寨怎样获得不容易被外部力量左右的国家能力。

这两个问题并不冲突。因为可靠的外部伙伴固然重要,但一个国家不能把“站稳脚跟”的能力完全建立在任何外部伙伴之上。真正意义上的战略自主,不只是外交选择的结果。没有经济自主,就很难拥有稳定的战略自主;没有产业基础,就更难形成可持续的经济自主。

一、地缘位置不是实力,而是一种“势能”

柬埔寨从来不是一个缺少地缘价值的国家。恰恰相反,位于中南半岛南部,东接越南,西邻泰国,北连老挝,西南面向泰国湾并同时处于中国——中南半岛、湄公河经济带与东盟区域经济网络交汇地带的绝佳地理位置,为这个国家构建了难以替代的地缘价值。

从中国向南看,柬埔寨是连接东南亚的重要合作伙伴;从东盟内部看,柬埔寨处在泰国和越南两个重要制造业为主的经济体之间;从全球产业链重构的角度来看,它既可以承接中国供应链的区域布局,也有机会连接越南、泰国已经形成的制造业体系。因此,柬埔寨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优越的地理位置。而把地理位置转化为国家能力的体系。

孙英龙把一个国家的地缘价值分为了两种形态。

第一种是外部赋予的价值。中国认为柬埔寨重要,美国认为柬埔寨重要,日本、韩国、欧洲和其他东盟国家也认为柬埔寨重要。这种价值主要取决于其他国家如何看待柬埔寨,以及柬埔寨在大国关系和地区安全格局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第二种则是自身形成的价值。即使没有大国竞争,柬埔寨仍然依托于自己的港口、机场、交通、能源、产业、市场、制度和区域连接能力,成为其他国家和企业难以绕开的经济节点。

这两种价值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如果一个国家主要依靠外部赋予的地缘价值,国际格局一旦发生变化,它受到的重视程度就可能随之改变。但如果它已经进入区域产业链、供应链、物流链和贸易网络,无论大国关系如何变幻,它都会拥有相对稳定的内生价值。

因此,柬埔寨真正需要完成的,不是价值的从无到有,而是从:别人眼中的棋子型价值走向自身拥有的专属经济价值。而其地缘位置只是一种势能。

只有把这种势能转化为产业、贸易、物流、就业和财政收入时,柬埔寨才会真正形成自己的国家实力。

二、别做大国的“棋子”,而要成为区域经济的“节点”

高志凯在视频中提醒:柬埔寨不能成为美国地缘政治战略的棋子。

这个提醒具有现实意义。但对于一个中小型经济体而言,怎样才能避免成为大国博弈的工具?仅仅高呼“不选边”,并不能自动带来战略上的自主。

如果一个国家产业薄弱、能源高度依赖外部、资本来源过于单一、出口市场过度集中,关键技术和基础设施又严重受外部影响,那么即使外交上希望保持自主,现实中的选择空间仍然会非常有限。

孙英龙认为,柬埔寨避免成为“棋子”的重要路径,不是离开棋局,而是让自己成为区域经济中具有真实功能的节点。

港口是节点、机场是节点、高速公路和铁路走廊是节点、经济特区、能源网络、数字基础设施和跨境支付体系同样可以成为节点,但基础设施本身只承担连接功能。

只有当基础设施与产业的发展直接发生关系时,连接功能才会产生真正的经济价值。

一条公路如果只是让汽车开得更快,它只是一项交通工程;如果它连接港口、工业园区、农业生产基地和消费市场,就可能成为产业走廊。

一个港口如果只是货物经过的地方,它只是运输节点;如果加工、制造、仓储、物流、贸易和金融服务围绕港口聚集,它才可能发展为“临港产业”体系。

同样,一座工业园区或经济特区如果主要依靠卖地、出租厂房和提供税收优惠,也很难形成长期竞争力。只有当上下游企业、原材料供应、物流服务、职业教育、金融支持和市场渠道逐渐聚集,工业园区才真正具有产业功能。

大家必须要认识到的是:位于供应链之间,不等于已经进入供应链;货物从柬埔寨经过,也不等于柬埔寨可以从中获得足够的产业价值。

所以,柬埔寨不仅要成为节点,还要成为一个具有多向连接、产业内容与自主治理能力的节点。否则,所谓节点可能只是一条通道,甚至形成新的外部依赖。

三、真正能够让柬埔寨站稳脚跟的,是产业底盘

过去的二三十年,柬埔寨经济增长很大程度建立在服装制鞋、农业、旅游、建筑房地产和外国直接投资之上。这些产业支撑了这个国家的整体就业、出口、财政收入和城市化,对柬埔寨过去的经济发展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但今天柬埔寨必须要面对一个现实问题:过去支撑增长的产业结构,是否可以继续支撑柬埔寨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发展?

答案恐怕并不乐观。

房地产持续低迷,旅游恢复缓慢,传统服装制造面临成本和市场竞争,农业仍受到加工能力、物流和标准体系的限制。本地中小企业则普遍面临融资成本较高、规模有限、技术应用不足和难以进入外资供应链等问题。

世界银行在2026年柬埔寨经济报告中指出,柬埔寨经济正在出现明显的结构性分化:外资主导的出口制造业增长较快,本地企业却仍受制于融资、技术、规模和物流条件,难以充分进入外资供应链。结果是,出口和外资可以持续增长,却未必能够同步转化为本地订单、居民收入和国内消费。

一边是生产效率相对较高、面向出口并主要由外资推动的制造业;另一边则是规模较小、附加值较低、融资与技术能力有限的本地企业。

外资工厂可以持续出口,却可能大量依赖进口设备、原材料和中间产品;本地企业虽然创造了广泛就业,却很难成为大型外资企业的稳定供应商。

这意味着,出口可以增长,外资可以增加,但这些增长与本地经济之间的连接仍然可能不够紧密。柬埔寨经济与财经部产业顾问孙英龙认为,柬埔寨真正需要完成的,是从“机会型经济”向“产业型经济”升级。

孙英龙强调,所谓机会型经济,是资本因为成本较低、政策优惠、市场空白或者短期机会而进入。而产业型经济则意味着:即使部分优惠政策消失,即使工资和土地成本有所上升,企业仍然愿意留下。

因为这里已经形成供应链、产业工人、物流体系、上下游企业、专业服务和稳定的市场。这才是真正的产业基础。

因此,柬埔寨招商引资最重要的变化,不应该只是:还能不能招来更多企业?而应该进一步追问:这些企业能不能共同形成产业?

批准多少项目、签约多少金额、建设多少园区,都很重要。但投资金额和企业数量并不是终点。本地采购比例、就业质量、技术转移、产业关联度、项目存续率,以及柬埔寨企业能否进入外资供应链,才应该成为衡量招商质量的重要指标。

四、产业要站稳,政策和人才必须先站稳

孙英龙长期关注中资企业在柬埔寨的投资实践。在他看来,发展中国家招商引资最有价值的优惠,不一定是减免多少税收,而是能否提供足够的确定性。

资本不一定害怕政策严格,它真正害怕的是政策无法预测。企业可以适应相对较高的工资、税率和环保要求,只要规则清晰、适用于所有市场主体,并且可以提前计算。

真正影响长期投资决策的,是政策突然变化,不同部门执行标准不一,投资前后的承诺出现明显差异,以及企业发生争议后找不到有效的解决机制。

当然,政策的确定性并不意味着政策永远不能调整。经济环境会变化,政府也需要根据国家利益修订政策。投资者真正需要的是:政策变化有规则,执行权力有边界,企业调整有过渡期,商业争议有救济渠道,制造业尤其需要这样的可预期性。

贸易可以在较短时间内完成一次周转,但工厂、设备、供应链、人员培训和市场建设,往往意味着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投入。制造企业购买的不只是今天的土地、厂房和劳动力。它购买的更是未来十年的可预期性。

除了政策,柬埔寨还必须解决人的问题。低成本的劳动力曾经是柬埔寨吸引制造业的重要优势,但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永久依靠低工资竞争。

未来产业需要的不只是普通劳动力,还需要技术工人、工程师、生产管理人员、质量控制人员、供应链人才、国际贸易人才和产业资本管理人才,以及能够适应数字化和自动化生产的专业人员。

因此,柬埔寨需要从“劳动力政策”走向“人力资本政策”。职业教育不能只问:怎样让年轻人获得一份工作和提升收入水平,还应该先问:柬埔寨未来准备发展什么产业?这些产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产业方向决定人才需求,教育体系再据此调整课程、师资和实训体系。否则,教育归教育,产业归产业,最后仍然会出现企业招不到合适的人,而年轻人找不到高质量工作的结构性矛盾。

五、外资引入政策应从追求数量转向提高质量

过去,许多发展中国家把吸引外资本身当作发展目标。但随着柬埔寨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它必须开始回答另一个问题:柬埔寨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外资?

不是所有资本对一个国家的长期价值都相同。有些资本能够创造正式就业,培养本地人才,带来技术和管理能力,建立上下游供应链,增加出口和财政收入。有些资本则主要追逐土地升值、政策套利或短期市场机会。一旦环境发生变化,它们便可能迅速离开,留下债务、闲置资产和社会成本。

因此,柬埔寨未来的招商引资需要从追求项目数量,转向提高投资质量。但提高资本质量,又不能简单依据资本来自哪个国家,也不能完全由临时性的政治判断决定。

它应该建立在透明、稳定并且适用于所有投资者的规则之上:是否创造真实就业?是否依法纳税?是否可以培训本地员工?是否增加本地采购?是否带来技术和管理能力?是否符合环境、劳工和金融监管要求?是否有能力长期经营?是否有助于柬埔寨企业进入区域和全球产业链?

判断一项外资是否值得欢迎,不应首先看它来自中国、美国、日本、韩国、欧洲还是东盟,而应看它能否在遵守柬埔寨法律的前提下,为这个国家留下就业、产业、技术、税收和长期发展的能力。

正如孙英龙所强调的:谁能够帮助柬埔寨形成产业能力,谁就是重要合作伙伴;但任何国家的资本,都应该遵守同一套规则,接受同样的监管。这才是一个更加成熟的外资引入原则。

六、不简单选边,而要在多重依赖中建立自主

柬埔寨与中国的关系,具有坚实而现实的基础。

中国是柬埔寨重要的投资来源、贸易伙伴、基础设施建设参与者和产业合作伙伴。中国资本和供应链对柬埔寨经济发展的意义,不可能被其他国家在短期内替代。

但柬埔寨经济同时存在另一种现实结构:中国是最重要的资本、设备和进口来源,美国则是柬埔寨最重要的商品出口市场,没有之一。

这意味着,柬埔寨并不是在两个完全可以相互替代的选项之间作简单选择。它同时需要投资、原材料、设备和基础设施,也需要出口市场、金融联系与国际市场准入。

这正是柬埔寨必须努力扩大政策空间的现实原因。

从柬埔寨自身利益出发,成熟的国家战略不是疏远中国,也不是依附美国,更不是把中美机械地放在天平两端。

柬埔寨应该在继续深化中柬合作的同时,扩大与东盟、日本、韩国、欧洲、美国及其他经济体的经贸关系;在欢迎外国资本的同时,降低对单一资本来源和单一出口市场的结构性依赖;在利用大国竞争所带来机会的同时,不让任何外部力量过分左右本国的发展方向。

这不是所谓“骑墙”,而是一个中小型经济体必须要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中维护自身国家利益的现实选择。

不拒绝大国,而是要管理好大国关系;不逃避竞争,而是要把外部竞争转化为自身的发展资源。

七、柬埔寨最终要站在自己的国家利益上

我们再回到高志凯提出的问题:柬埔寨怎样才能站稳脚跟?

高志凯的答案侧重于外部环境:维护主权,警惕成为大国的工具,找到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而孙英龙的答案则更加侧重内部能力:建设产业、培养人才、稳定政策、提高外资质量,并把地缘位置转化为不可轻易替代的经济功能。

前者讨论如何避免被外部力量左右,后者则讨论如何获得不容易被外部力量左右的能力。

可靠伙伴很重要,但真正可靠的国家战略,不能只建立在相信谁永远不会改变之上,而应该建立在自己有能力应对变化之上。

一个具有战略自主能力的柬埔寨,应该能够继续与中国保持深度合作,也能够与美国维持正常关系;能够吸引日本、韩国和欧洲资本,也能够更加深入地参与东盟经济一体化的进程。

更重要的是,它必须把这些外部合作转化为自己的产业、人才、市场、制度和国家能力。

高志凯说:柬埔寨站稳脚跟最重要。

孙英龙则强调:柬埔寨要站稳脚跟,首先要有自己独立的两只脚。

一只脚,是地缘价值,另一只脚,就是产业基础。

支撑这双脚的,是稳定而可预期的经济政策、科学且长期的人才战略、清晰的外资规则、多元的国际市场、可靠的能源和基础设施,以及能够维护法治、秩序与市场信心的治理能力。

如果这些基础没有建立起来,再重要的地缘位置,也可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个坐标。但如果这些能力逐渐形成,柬埔寨就不再只是位于中国、东盟和全球产业链之间的一个小国家。

它将成为连接中国与东盟、陆地与海洋、资本与产业以及区域供应链的重要节点。

到了那一天,大国重视柬埔寨,将不再仅仅因为它位于哪里。

而是因为柬埔寨能够提供什么;柬埔寨能够创造什么;柬埔寨又有哪些能力,是其他国家无法轻易替代的。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站稳脚跟”,也是柬埔寨未来十年最值得讨论的国家发展命题。

文:孙·索万纳瑞
责任编辑:凯杰

作者孙 • 索万纳瑞(Sovannarith Sun)为柬埔寨华裔,现为“柬埔寨产业与经济发展研究院”产业顾问、特聘研究员。从事产业研究多年,曾主导参与出版某知名亚洲商业期刊。本文为署名评论,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上一个: 柬埔寨当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成员国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Khmer Times中文网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218
picture l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