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良:关键矿产开发——柬埔寨战后经济复苏的核心支柱

王英良:随着中国政府介入斡旋,柬埔寨与泰国握手言和,冲突暂时告一段落,而柬埔寨经济则要面对重建这一关键议题。实际看,柬埔寨首相洪玛奈执政以来,将矿业开发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凭借丰富的关键矿产禀赋、灵活的国际合作姿态以及对全球供应链需求的精准把握,推动矿业成为战后经济复苏的核心引擎。在中美博弈的全球格局下,柬埔寨以“双向下注”的平衡策略吸引多国投资,通过黄金、稀土等优势矿产的规模化开发,不仅填补战后经济空白,更有望崛起为东盟矿业中心,为国家长远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柬埔寨以矿业崛起锚定东盟产业新坐标

一、得天独厚的关键矿产禀赋:储量与分布的战略优势

柬埔寨独特的地质构造造就了多元且丰富的关键矿产资源,成为其战后经济复苏的天然底气。该国地处“印度-澳大利亚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带东南缘,复杂的地质演化历程形成了“北金南铜、东西互补”的矿产分布格局,已探明储量的矿产达20余种,涵盖黄金、稀土、铝土矿、铁、铜、钨、锡等多个关键品类,其中多项资源具备世界级开发潜力,这里多项矿产属于具有战略意义的“关键矿产”门类。

黄金作为柬埔寨最具竞争力的矿产资源,储量与产量均表现突出。已探明金矿资源量超500吨,分布于东北部腊塔纳基里、蒙多基里山区及西部拜林、菩萨山区,形成斑岩型、石英脉型、构造蚀变岩型等多种优质矿床。柏威夏罗文县的石英脉型金矿品位可达5-10g/t,远超工业开采标准;蒙多基里省的Okvau金矿更是成为区域标杆项目,2024年第四季度产出黄金31,489盎司,超出预期5%-25%,其运营方Renaissance Minerals作为柬埔寨最大黄金生产商,2024年前10个月贡献了全国12.5吨黄金产量(占全国总产量13吨的96%)。在全球金价持续走高的背景下,黄金开采已成为柬埔寨财政的重要增长点,2023年政府从中获得1,500万美元特许权使用费,较2022年的530万美元实现大幅增长。

而由于中美在2025年围绕稀土展开的激烈竞争,稀土资源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成为柬埔寨矿业的新增长极。Bokeo地区发育的风化壳离子吸附型稀土矿,轻重稀土分馏明显,尤其富含钕、镝等关键元素,其中奥多棉吉省边境矿区的钕元素品位高达8.7%,远超全球2%的平均水平,仅镝储量就足以生产500架F-35战机的永磁体,整体估值达6,000亿美元,相当于柬埔寨全国GDP的20倍。尽管稀土勘探仍处于初级阶段,但已吸引全球目光,成为大国供应链竞争的焦点。此外,柬埔寨还拥有丰富的铝土矿资源,蒙多基里省上川龙高原的红土型三水铝土矿资源量超1亿吨,Al₂O₃含量42%-52%,具备规模化开发条件;钨、锡、铜等战略矿产同样储量可观,其中钨矿作为制造穿甲弹和硬质合金的基础原料,铜作为军工与制造业核心金属,均属“关键矿产”,这些矿产优势可以进一步提升了柬埔寨矿业的全球战略地位。

从分布特征来看,柬埔寨80%以上的金属矿产集中在三面环山区域,东北部山区聚焦金、宝石、铝土矿,西部山区富集锡、钨、铜铅锌矿,东部山区盛产铁、锰矿,而湄公河冲积平原与沿海区域则分布着砂矿与重矿物砂矿,这种集中分布的特点为规模化开发与产业链布局提供了便利。目前柬埔寨地质勘查覆盖率不足30%,大量区域尚未进行系统勘探,未来矿产资源储量仍有巨大提升空间。

二、国际合作优势:政策、区位与基建的三重赋能

柬埔寨矿业的快速发展,离不开政策开放、区位优越、基建完善的三重支撑,这些优势共同构成了吸引国际资本的核心竞争力,如果实现新的投入和合理的经营,可以为战后经济复苏注入强劲动力。

政策层面,柬埔寨政府将关键矿产列为重点发展领域,通过制度创新优化投资环境。该国实行开放的矿产资源政策,允许外资参与各类矿产开发,修订后的矿产法简化了审批程序,提高了政策透明度。柬埔寨发展理事会推出“一站式”服务,大幅缩短投资项目审批时间,同时针对矿业项目提供税收优惠、特许权保护等激励措施。政府还加强了对矿业环保与安全的监管,推动行业向规模化、现代化方向发展,既保障资源可持续开发,也为外资提供了稳定的政策预期。仅在2023年,全柬在运营的大型工业企业达2125家,较上年增加143家,反映出外资对柬埔寨投资环境的认可,其中矿业领域的美、日、韩资本占比同比增长220%。

区位优势为柬埔寨矿产品的全球流通提供了天然便利。作为中南半岛南部国家,柬埔寨东临越南,北接老挝,西连泰国,南临泰国湾,是东盟内部贸易与国际物流的重要节点。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实施,为柬埔寨矿产品出口提供了更广阔的市场空间,其矿产品可享受成员国间的关税减免与贸易便利化待遇。西哈努克港作为柬埔寨唯一的深水海港,可直接连接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是矿产品出口的核心枢纽;湄公河与洞里萨河构成的内河运输网络,则承担着内陆矿产资源的转运任务,形成了“海港+内河”的立体物流体系。此外,柬埔寨110万华人华侨主要分布在矿产资源集中区域,为中资企业与当地合作搭建了天然的沟通桥梁。

此外,基础设施的持续完善和升级可以为矿业开发解决后顾之忧。近年来,柬埔寨加大基建投入,交通网络日益密集。“金边-西哈努克港”高速公路的通车,将首都与主要海港的运输时间大幅缩短,显著提升了矿产运输效率;正在建设的“金边-巴域高速公路”将进一步完善边境运输通道。铁路方面,南北两条米轨铁路经过修复已恢复客运,未来计划翻新升级以适配货运需求。电力供应稳步增长,仅在2023年底发电装机容量达4649兆瓦,尽管部分偏远矿区仍有供电缺口,但整体趋势向好;移动互联网与光纤网络的全覆盖,为矿业生产的远程监控与数据传输提供了保障。这些基础设施的改善,降低了矿业开发的物流与运营成本,增强了国际资本的投资信心。

三、在中美双向下注:大国博弈中的平衡策略与发展机遇

在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重构的背景下,中美两国对柬埔寨矿业的争夺日益激烈。柬埔寨秉持相对独立的外交政策,采取“双向下注”的平衡策略,在大国博弈的“缝隙地带”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为战后经济复苏争取更多资源与支持。

中国作为柬埔寨矿业合作的重要伙伴,在资金、技术与产业链方面具备独特优势。中资企业是柬埔寨金矿开发的主力军,全国10家运营中的金矿公司中有7家为中资背景,在金矿勘探、开采与初步加工领域积累了丰富经验。中国在稀土分离、精炼等核心技术上占据全球主导地位,掌控着92%的全球稀土加工产能,可为柬埔寨稀土开发提供技术支持,帮助其实现资源附加值提升。此外,中柬通过“一带一路”合作深化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等合作平台为矿产品加工与出口提供了便利条件。对中国而言,与柬埔寨的矿业合作有助于保障关键矿产供应安全,减少对单一来源地(比如中南半岛的缅甸)的依赖,因此中国政府与企业均积极推动与柬埔寨政府的矿业合作,形成互利共赢的合作格局。

美国则将柬埔寨视为构建“去中国化”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重要节点,加大了外交与投资力度。特朗普政府通过东盟峰会与柬埔寨签署贸易与关键矿产合作协议,以降低旅游、橡胶、航空设备等商品关税为筹码,换取柬埔寨不对稀土出口设限,试图将其纳入美国主导的“关键矿产联盟”。美国的战略意图是构建“上游东盟采矿、中游日美精炼、下游军工与电动车制造”的产业链闭环,摆脱对中国稀土供应链的依赖。为此,美国企业在柬埔寨矿业领域的投资快速增长,重点聚焦稀土、钨、锡等战略矿产,试图通过资本与技术输出抢占资源开发先机。尽管美国在稀土精炼等环节存在短板,但凭借其在全球高端制造业的市场优势,仍对柬埔寨具备一定吸引力。

柬埔寨的“双向下注”策略并非简单的“选边站”,而是基于国家利益的理性选择。一方面,柬埔寨需要中国的资金与技术支持和直接投资,以解决矿业开发中的基础设施建设、技术升级等实际问题;另一方面,美国及其盟友的投资与市场可为柬埔寨矿产品提供多元化出口渠道,避免过度依赖单一市场。柬埔寨政府明确表示,将依据各国比较优势安排矿业资源开发对接,在大国竞争中保持主动性。这种平衡策略已初见成效,澳大利亚、日本、韩国等国也纷纷加大对柬埔寨矿业的投资,其中澳大利亚企业主导的Okvau金矿项目实现了“柬埔寨采矿、澳大利亚精炼”的分工模式,既保障了环保目标,又提升了项目经济效益。在复杂的大国博弈中,柬埔寨通过保持主权独立与政策灵活性,成功吸引了全球资本,为矿业开发与经济复苏注入了多元动力。而在战后,首要的是吸引外资,而关键矿产的投资则将是其中的重要一环。

四、矿业经济:战后经济复苏的核心支柱与长远价值

加速关键矿产开发不仅是柬埔寨短期内恢复战后经济的现实选择,更是构建长期可持续发展体系的核心支柱,其对经济、就业、产业升级的带动作用正逐步显现。

矿业经济具有投资大、收益相对稳定等优势,可以直接拉动GDP增长与财政收入提升,为战后重建提供资金保障。目前矿业对柬埔寨GDP的贡献率约为3%,随着大型矿产项目的陆续投产,预计未来5-10年这一比例将提升至5%以上。黄金开采已成为财政增收的重要来源,比如在2023年1,500万美元的特许权使用费已用于教育、医疗等民生领域的重建;随着稀土、铝土矿等资源的规模化开发,财政收入有望实现爆发式增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若柬埔寨能充分释放矿产资源潜力,矿业相关收入将在2030年前占全国财政收入的15%以上,为基础设施建设与社会事业发展提供稳定资金流。

矿业开发带动就业与产业链延伸,促进经济结构转型。矿产开采、加工、运输等环节需要大量劳动力,这一环节可以为柬埔寨提供丰富的就业岗位,仅Okvau金矿项目就直接带动数千人就业,间接创造了物流、维修、餐饮等相关行业的就业机会。更重要的是,柬埔寨正推动矿业产业链从初级开采向深加工延伸,政府鼓励外资投资建设氧化铝厂、宝石切割抛光中心等深加工项目,提高资源附加值。例如,拜林与菩萨省的宝石加工中心已逐步成型,将原本出口原矿改为出口成品宝石,利润率提升数倍;未来稀土加工厂的建设将进一步推动产业链升级,创造更多高技能就业岗位,促进劳动力素质提升。

矿业发展推动区域协调发展,缩小战后发展差距。柬埔寨矿产资源主要集中在东北部、西部等欠发达地区,这些区域在战乱中受到的破坏最为严重。矿业项目的落地带动了当地交通、电力、通信等基础设施建设,改善了区域发展条件。蒙多基里省因Okvau金矿项目实现了公路升级与电力覆盖,当地居民的生活水平显著提高;腊塔纳基里省的铝土矿开发吸引了超市、学校、医院等配套设施建设,推动了城镇化进程。矿业开发成为缩小区域发展差距的重要纽带,促进了全国经济的均衡发展。

从长远来看,矿业经济将助力柬埔寨提升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实现从“资源国”向“产业国”的转型。随着全球能源转型加速,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等产业对稀土、铝、铜等关键矿产的需求持续增长,柬埔寨有望凭借资源优势成为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重要节点。目前,柬埔寨正积极融入RCEP等区域贸易协定,通过矿产品加工产业升级,逐步摆脱对初级产品出口的依赖,构建“开采-加工-出口”的完整产业链。若能持续加强环保监管与技术创新,柬埔寨有望崛起为东盟矿业中心,吸引更多高端制造产业集聚,实现经济复苏增长。

柬埔寨的关键矿产开发之路,是战后经济复苏与国家发展的战略选择。得天独厚的矿产禀赋为其提供了天然基础,开放的政策与完善的基础设施吸引了全球资本,而在中美博弈中的平衡策略则为其争取了多元发展机遇。矿业经济不仅为柬埔寨带来了直接的经济收益与就业岗位,更推动了产业升级与区域协调发展,成为战后经济复苏的核心支柱。

吸引外资投资是在短时期内能够迅速提振国民经济的高效方式。未来,柬埔寨需在保持政策稳定性、加强环保监管、推动技术创新等方面持续发力,既要充分释放矿产资源潜力,又要避免过度开采带来的生态破坏;既要继续秉持平衡外交策略,吸引全球资本与技术,又要坚定维护国家资源主权,确保矿业开发的收益惠及全体民众。随着关键矿产开发的不断深入,柬埔寨有望彻底摆脱战乱阴影,实现经济的跨越式发展,成为东南亚地区兼具资源优势与发展活力的新兴经济体,矿业经济也将在这一进程中持续发挥核心支撑作用,走出利用资源优势实现民族复兴的新路径。

文:王英良
责任编辑:潘美琪

作者为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评论与研究主笔,FT中文网专栏作家、KT中文网专栏作家,主要研究产业投资与国家竞争。目前正在推动辐射全球的“百人百访”栏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上一个: 王英良:柬泰冲突对柬埔寨的产业经济已经带来哪些影响? 下一个: 孙英龙:从工业园区股价持续低位看柬埔寨经济特区应该如何打造第二增长曲线?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Khmer Times中文网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437
picture l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