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元主导到瑞尔崛起：柬埔寨双货币体系的结构性变革

柬埔寨拥有亚洲最具特色的金融体系之一，一种非官方但根深蒂固的双货币经济模式，柬埔寨瑞尔（KHR）与美元（USD）作为互补交易媒介并行流通。不同于泰国、越南等邻国对本国货币的严格依赖，柬埔寨在过去三十年间形成了一套务实的双层货币体系。然而，近些年来政府推行的系列举措，逐步淘汰小面额美元纸币、将自动取款机（ATM）单笔取款上限限制为100美元，这些举措正从根本上重塑这一体系的运作逻辑，既带来实际层面的挑战，也在加速日常交易领域的去美元化进程。

柬埔寨双货币体系的结构性变革

柬埔寨瑞尔是该国法定官方货币，其非正式汇率长期保持稳定，约为1美元兑换4000至4100瑞尔。历史上，美元在城市地区、旅游胜地及各类大额交易中始终占据主导地位。这一双货币格局并非政策刻意规划的结果，而是历史演进的必然：其根源可追溯至柬埔寨从红色高棉政权废墟中复苏的时期，且在该国向民主过渡的进程中，受外部环境影响进一步强化。如今，货币体系的结构性变革正推动两种货币的角色发生根本性重构，这一转变已深度影响普通民众与游客的日常商业活动。

历史双货币模型

2020年之前，柬埔寨已形成功能划分清晰、运作成熟的双货币体系。瑞尔作为官方货币，主要流通于农村省份、本地集市及各类小额交易场景，街头小贩、小餐馆与乡村商贩的日常交易几乎全部使用瑞尔；而美元则主导着金边、暹粒等城市中心、旅游区及重要金融交易，酒店客房、机票、吴哥窟旅游消费、房地产交易，以及约90%的商业银行贷款，均以美元计价结算。国际企业、政府机构与金融机构的日常交易，也主要以美元开展。

在城市地区，美元与瑞尔实现互补流通：美元用于大额交易，瑞尔用于小额找零或零星消费。当时，全国各地的ATM机可同时提供1美元、5美元、10美元、20美元、100美元等多种面额的美元纸币，以及各类面额的瑞尔，为民众与游客的货币持有和使用提供了极高灵活性。就连游客抵达金边国际机场时，签证费也需以美元支付，进一步凸显了美元的流通普遍性。

结构性转变：取消小额纸币并限制ATM取款

自2020年起，柬埔寨政府与国家银行启动了力度逐步加大的去美元化行动，并在2024年前加速推进，从根本上改变了双货币体系的实际运作模式。这一转型主要通过两项协同发力的政策调整实现，且产生了深远的实际影响。

其一，政府有条不紊地逐步淘汰小面额美元纸币。1美元、2美元、5美元纸币不再由银行发行，在全国各地城镇，这类小面额美元也时常被商家拒收。这一举措并非盲目取消美元流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部署：既消除了美元在日常小额交易中的便利性，又保留了其在大额商业活动中的核心作用，实现了“精准去美元化”。

其二，柬埔寨国家银行对全国ATM机进行技术限制。目前，绝大多数ATM机仅提供两种取款选项：100美元面额纸币，或标准面额的柬埔寨瑞尔（10000、20000、50000瑞尔），取消了5美元、10美元、20美元等小额美元的取款功能。这一技术限制与小额美元纸币退出流通相结合，给1美元至50美元区间的美元交易带来了巨大实际障碍，直接改变了民众的货币使用习惯。

变革难题：一种隐蔽的去美元化工具

小型零售店面对100美元钞票的找零难题，意外成为推动去美元化的强大动力——这并非偶然，而是上述结构性政策调整的必然结果。

当顾客在小集市摊位、街头小吃摊或社区商店，用100美元钞票支付约2美元（8000瑞尔）的餐费时，商家会立即陷入难以解决的困境：需找回98美元零钱。对于现金储备有限、缺乏便捷银行服务的小型商户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类商户的日均现金周转额通常在200至500美元之间，需精打细算管理资金以支付运营成本、应对日常找零，若为一张100美元钞票找零，可能会消耗其一半以上的流动资金，导致当天无法正常营业。

更关键的是，小型商户缺乏便捷的货币兑换渠道：多数没有商业银行账户，无法在银行营业时间内办理兑换业务；而非正规货币兑换商通常收取1%至3%的高额手续费，使得小额美元与瑞尔的兑换失去经济意义。这种结构性约束迫使商家主动劝阻或拒绝顾客使用100美元钞票支付小额交易，要么要求顾客用瑞尔支付，要么直接拒绝交易，或被迫接受非正规兑换的低汇率损失——其中，要求顾客使用瑞尔成为最普遍的选择。

从货币政策角度来看，这一结果完全符合政策初衷。柬埔寨国家银行与政府并未通过禁令彻底禁止美元交易，而是通过限制大额美元在小额交易中的使用，间接迫使商家与消费者转向瑞尔。例如，顾客从ATM机取出100美元后，若每次小额交易都需面临找零难题，便难以用这笔钱购买20美元以下的商品。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约束，推动瑞尔逐步主导日常小额交易。

非正规经济参与者面临的挑战

尽管转型带来诸多益处，但ATM机取款仅限100美元、小额美元纸币退出流通，也给柬埔寨非正规经济中的部分参与者带来了巨大实际挑战。外来务工人员、家政工人、农业工人等非正规就业群体，通常以现金形式领取工资或汇款。当这些资金仅能通过ATM机取出100美元面额时，他们无法便捷地与小商贩进行交易，只能选择提取瑞尔，增加了资金使用的不便。

对于柬埔寨老年人而言，影响更为直接。他们花费数十年积攒的美元，如今正面临越来越多的使用限制——小额美元纸币被拒收，大额美元纸币在小额交易中难以使用，甚至可能被大幅折价。一位退休老人可能会发现，自己多年积攒的小额美元，在全国范围内已无法流通，这种变化构成了一种微妙却真实的价值与便利性再分配，悄然向更年轻、适应能力更强的经济参与者倾斜。

对于游客和短期访客来说，实际出行难度显著增加。携带非100美元面额现金的旅客，会发现可用于消费的美元选择极其有限，抵达后需立即将美元兑换成瑞尔；这也彻底改变了旅行顾问的建议——如今，导游普遍建议游客抵达后，除保留少量100美元面额钞票用于大额交易外，其余美元立即兑换成瑞尔，或直接从ATM机提取瑞尔，这与以往“携带多种面额美元以保证灵活性”的建议截然不同。

政府更广泛的去美元化运动

取消小额美元纸币流通、调整ATM机取款规则，只是柬埔寨更广泛去美元化战略中最引人注目的两项举措。自2020年以来，政府还推出了一系列互补措施，构建起多层次去美元化体系：一是强化瑞尔在政府交易中的主导地位，强制政府雇员主要以瑞尔领取工资，要求税款、水电费等各类政府收费全部以瑞尔支付；二是规范商家标价行为，强制大型超市、零售商店同时标示瑞尔与美元价格，引导消费者关注瑞尔计价；三是推广基于区块链的数字货币系统“巴孔”（Bakong），简化支付流程，鼓励企业与民众在电子交易中使用瑞尔。

这些措施协同发力，形成了一套更为精细、有效的去美元化策略：通过供给侧约束（限制美元纸币面额）、需求侧激励（要求政府交易使用瑞尔）、技术推广（普及瑞尔数字支付），多维度推动瑞尔流通。与以往政府依赖劝诫、禁令等强硬手段不同，此次策略更注重利用市场规律与实际激励，引导市场主体主动适应货币转型，可行性与可持续性显著提升。

结构性挑战与长期前景

尽管去美元化取得显著进展，但美元在大额交易与商业融资中的主导地位根深蒂固，短期内实现彻底去美元化并不现实。目前，企业对使用瑞尔开展大额交易的信心依然脆弱，若政府或银行体系出现任何潜在稳定性风险，企业与富裕群体仍可能重新大量持有美元，导致去美元化进程逆转。

当前柬埔寨的去美元化进程刻意保持温和节奏，以“年”为单位逐步推进——这一节奏背后，是对经济现实的清醒认知：大额交易模式与商业信心的转变，本质上依赖长期制度变革，无法一蹴而就。目前，大额房地产交易、巨额贷款、企业间贸易等仍以美元结算，且这种格局在可预见的未来难以逆转；美元作为大额交易价值储存工具的作用，仍深深植根于柬埔寨的商业实践与制度结构之中。

真正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是美元在日常小额交易中的角色——而这恰恰是大多数柬埔寨普通民众最常参与的交易场景。这一转变的经济意义重大：即便货币政策目前仍无法影响大型商业交易，但已能覆盖绝大多数消费交易，柬埔寨国家银行的调控能力得到实质性提升。

编译：Annie（原文译自cambodianess）
责任编辑：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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