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柬埔寨,正经历一场被外界低估的结构性转折。过去十余年支撑增长的低成本制造与灰色经济双轮驱动模式正在加速解体。一方面,随着政府对电诈及关联地下产业实施系统性、常态化的清剿,灰产生态圈经历剧烈收缩,随之而来的人口外流与投机资金回撤,正倒逼本地消费与地产市场进行硬着陆式的重塑。另一方面,在全球供应链重组的棋局中,柬埔寨正试图承接更高附加值的制造转移,但基础设施与劳动力素质的滞后使得新旧动能转换产生明显的空窗期。旧的博弈逻辑已然退场,支撑未来十年繁荣的新产业体系尚在阵痛中成形,柬埔寨正处于一个极为关键且敏感的结构换挡期。

在这一关键节点上,真正决定国家增长韧性的变量,已不再是资本规模本身,而是劳动力结构与生产效率的质量跃迁。谁能够率先完成从低技能人口向产业技术型劳动力的系统性转化,谁就能在新一轮区域竞争中抢占先机。归根结底,人才建设正是国家经济发展与产业转型不可或缺的“软基础设施”,其重要性已与传统的硬件基础投资同等甚至更为关键。
倒计时效应:告别“最不发达国家”身份带来的竞争硬约束
更深层的紧迫感来自一个明确的期限:联合国已确认柬埔寨将于2029-2030年正式脱离“最不发达国家”名单。用通俗的话说,柬埔寨即将完成“脱贫摘帽”。
这看似是荣誉,实则是巨大的挑战。告别‘最不发达国家’标签也意味着失去‘全球特惠生’资格,进入‘成年期’竞争。在未来几年内,柬埔寨将失去针对贫困国家的巨额国际援助,以及出口到欧美市场的免关税待遇(如EBA)。一旦失去这些“保底红利”,柬埔寨必须从依靠国际救济,转向依靠劳动生产率竞争。如果劳动力素质跟不上,柬埔寨的出口产品将瞬间失去价格竞争力。因此,提升工人技能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生死存亡的“自救”。
重点行业剖析:从“劳力红利”转向“技术红利”
制造业:从普通操作工转向机电运维技术员
制造业的人才结构变化最为直观。长期以来,柬埔寨以制衣与制鞋为核心,高度依赖低技能劳动力。但随着电子组装、汽车零部件加工与轻工业设备制造在波贝、巴域及西港特区形成集聚,企业用工需求出现断层。
目前,柬埔寨制造业面临约9万名中高级技术人才缺口。市场已不再紧缺基础缝纫工,而是极度匮乏具备机电基础、自动化设备维护、精密模具调试及质量管理意识的技术专才。制造业升级的摩擦力并非来自订单,而是来自“修机器的人”和“看懂数字化产线的人”。职业教育若能围绕工业机电、SMT贴片技术及精益生产管理(Lean Manufacturing)建立短期实训体系,将直接嵌入全球供应链转移的深层链条,实现教育与产能的即时对接。
数字经济:基建红利后的应用型人才荒
柬埔寨数字经济正处于“软硬失衡”的阶段。虽然以Bakong为核心的金融科技基建已实现跨越式普及,但基础设施的成熟并未自动转化为商业变现能力,应用层人才缺口持续扩大。

根据最新的产业调查,超过35%的本地科技企业表示难以招到合格的数字化运营人才。市场急需的不是基础IT操作员,而是能将数字工具转化为利润的“实战派”:包括精准触达本地社交生态的数字营销师、熟悉RCEP框架的跨境电商运营、以及能够处理实时物流数据的供应链管理人才。职业教育的核心逻辑应从单纯的计算机培训,转向基于真实商业场景的“数字营销+跨境贸易+平台管理”实操体系。
旅游业:数字化转型与区域一体化红利
旅游产业正经历从“资源驱动”向“服务与技术驱动”的重构。2026年2月启动的《东盟旅游计划2026-2030》明确将数字旅游发展列为战略重心。同时,柬、老、越三国建立的“三国一目的地”部长级合作机制,正在催生一个庞大的跨国旅游市场。
这一趋势下,产业对人才的需求已向中层管理倾斜。具备多语种沟通能力、精通智慧酒店管理系统、并能策划跨国定制化行程的复合型人才成为稀缺资源。配合政府目前对社区、妇女及青年旅游人力资源培训的专项拨款,职业教育应重点引进国际标准的酒店督导课程与MICE(会展旅游)策划认证,利用政策窗口期快速培养能够支撑高质量旅游增长的专业梯队。
农业:供应链价值重构与深加工人才
农业领域的转型核心在于“价值留存”。长期以来,由于缺乏本土加工能力,柬埔寨绝大部分的农产品仅能以初级形态出口,导致利润外流。随着政府大力推进农业工业园建设,产业链向深加工延伸已成定局。

目前,市场对食品安全标准(HACCP/ISO)、现代化冷链管理、以及国际农产品贸易合规人才的需求呈指数级增长。职业教育的切入点不再是传统的种植技术,而是围绕“加工-包装-品控-贸易”的现代农业供应链体系。通过培养能够操作自动化加工设备、管理标准化实验室的技术人才,职业教育将直接助力柬埔寨农业从“卖原材料”向“卖品牌、卖加工”的转型,让更多产值留在高棉大地。
政策导向:职业教育上升为国家战略
国际机构的判断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世界银行与亚洲开发银行近期对柬埔寨劳动力结构的评估均指出,提高劳动生产率与劳动力韧性是维持未来增长的核心前提。在全球不确定性、技术变革与气候冲击加剧的背景下,人力资本成为决定经济抗风险能力的关键变量。柬埔寨劳工与职业培训部与亚洲开发银行在最新会议中明确,将技术和职业教育与培训作为国家竞争力的基石,并推动私营部门更深度参与技能培养体系,同时加速先前学习成果认可机制,以将大量非正规就业人口纳入技能认证体系。这一政策方向意味着,职业教育正从社会事务转变为经济战略。
落地路径:就业导向与本土化合作
灰色经济退场之后,柬埔寨面临的现实问题更加清晰:增长需要新的驱动力,而这个驱动力必须来自可持续产业与稳定就业。单纯依赖外资制造与旅游难以形成长期韧性,必须建立能够支撑产业升级的人力系统。这也为职业教育的跨境布局打开了窗口。
真正可行的路径,并非复制传统学历教育模式,而是以产业需求为核心构建模块化、短周期、就业导向的技能体系。技能与语言结合将形成劳动力溢价;政策协同可以降低进入成本;与本地教育力量合作则有助于形成可持续结构。教育在此不再只是培训,而是参与产业构建的一部分。
2026年的柬埔寨,不再依赖低成本叙事,也不再容纳灰色增长模式。国家正在寻找新的增长支点,而人力结构正成为最关键的变量。谁能够为制造业提供技术工人,为数字经济提供运营人才,为旅游产业提供管理中层,为农业供应链提供执行能力,谁就能在东南亚产业重构的过程中获得真正的入口。
在资本、产业与政策重新排列的周期中,职业教育不再是辅助角色,而是产业升级的起点。谁能率先建立可落地的人力解决方案,谁就有机会在下一个十年的区域竞争中占据先机。
文:刘颖
责任编辑:潘美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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